岳母江苏通州人氏,排行第四,其母之前连生三个儿子,盼女心切,终得一千金,大慰慈怀,故取小名“慰慈”。其青少时期经历我不甚了了,只知爱好文艺,能唱戏曲,照拂带大了其二哥的大儿子。适逢上山下乡运动,镇里到她家动员,其父不舍,谎称其有先天肺病,拖延一阵后最终还是不得不去,到南通农场插队落户生活了几年。
知青返城浪潮中回到故土,女大当嫁,却因肺病传言婚事蹉跎,一步晚步步迟,三十多岁才生女。返乡后先进了棉厂,后调到县城,工作忙碌,早出晚归,女儿由父亲照料带大。
其父是旧式文人,濡染熏陶下岳母有两个显著的特点,一是恪尽孝道,遇休假经常舍小家赶回乡下为父母洒扫洗晒;二是以长姊身份尽其所能地帮助亲族,回护娘家人。前文提到的她带大的侄子八十年代初去参军,她私下给了他一万块钱。那个年代的一万块可算是一笔巨资了,夫妻多年感情不睦,岳父耿耿于怀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。
似乎因早年坎壈缠身,养成了平日郁郁不欢沉默寡言的脾性。赴北京给她妹妹带过外孙,自己女儿产后主要也是她在老家带,及至小儿适龄入园,又来沪照料,还操持一家子的一日三餐,终日难见笑容。她喜欢戏曲,我投其所好买些演出票让她去看,一开始还蛮高兴,后来就嫌花钱太多不肯去了。
12年查出室管膜瘤,四处求医问药,其妹是个能人,在京帮她找到了很牛的医生,但其夫不同意手术,理由是很难做到完全切除,还可能损伤脊髓或神经根,导致肢体麻木无力、甚至大小便失禁。当然,此人平素花天酒地,让他放弃这种神仙日子转而侍疾尝药确实不太可能,其女又无见识才具,一天到晚担心被裁员,也没有决心意志辞职赴京随身侍奉。而我,其时忧心的是上中班的小孩上下学没人接送了。岳母自身又无主见,被医生几句手术可能的并发症一说便惊惶失措不太想治了。那时症状还算轻微,她可能也有点心存侥幸。事后回看,上海医疗资源发达,难道就没有相关的名医吗?在沪治疗再请个保姆护工,无非就是多花点钱,什么问题都有办法解决。而我当年并没有参与发表意见,这是现在很追悔的地方。
又过了几年,医疗技术有了持续进展,其女在沪找了相关医生,其母却觉得已然风烛残年,经受不起动刀了,说不看了,此后每况愈下,逐渐丧失自理能力,去岁隆冬,溘然长逝。
在老房子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她珍藏的一些照片。患病后她得以卸去沪漂带孙的重担,有时间精力去追随她的信仰,几年间和一群佛门同道去了五台山灵应寺等一些名山古刹,照片上的她神情愉悦,姿态放松而自然,和我印象中的她不太一样。
或许是担心受到阻挠,又或因放弃洗衣做饭等传统家庭主妇职责而心怀愧疚,她每次出游往往选择不告而别,这种做法屡屡引发家庭矛盾,别人更加不明就里。有一次,她的弟弟愤而怒斥姐夫,质问何以其姐避匿他乡,就连大伯子过世也未能通知到她回乡奔丧,其夫更增怨愤;而她女儿则担心母亲误入传销组织,受骗失财,劝说她不要再赴外地,甚至以辞职跟随相逼,把她给气坏了,怒道:“我上辈子欠你的,早就还清了!” 在我看来,一个人身患绝症,自知时日无多,从心所欲行其意也何过之有,何况是朝山礼佛,寻求精神慰藉的正当之举,只许你浪荡玩乐不着家?天下没有这种道理。
离世之前,她把银行卡、存折之类都给了女儿保管,因听闻死亡证明开好户口注销后钱很难取,出殡前其女让我到各银行销户把她毕生储蓄取出,坐在银行柜台前,想到她养大我小孩的恩德,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报答,如今她这一生就像这些存折上的数字一样被清零,禁不住眼泪涔涔而下。
时光飞逝,转眼就到了岳母的头周年。跟葬礼时一样,更多地是程序化地执行:办完仪式,烧掉旧衣服,饭店吃午餐晚餐,然后结束,亲戚们各自归家。如果能有一个环节,放些她生前的影像,亲朋故交追忆下她的生平,应该会更好吧。